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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美的故事 

我以前唸小學時,班上有個留著長髮遮住半邊臉的女孩,她的爸爸是俗稱的外省老芋仔,媽媽是阿美族原住民,女孩有著深遂的眼睛與原住民的輪廓,我們都叫她小美。小美的家在眷村巷子口,她的爸爸來台後經政府安置於眷村,開始在自家門口擺攤賣臭豆腐,小美的媽媽在小美出生後沒多久就離開眷村自己到台北工作,小美對媽媽的唯一印象是多年之後回來辦離婚要改嫁的消息。

    幸好眷村裡還有小美父親以前在大陸的幾位老同鄉,大家一起照顧小美長大。小美從小的時候就開始幫爸爸賣臭豆腐,那些爸爸的老同鄉有時候買臭豆腐時會多給小美零用錢當小費,小美有時會存起來,有時會偷偷買零嘴來吃。她曾跟我說,她要多幫忙家裡的生意,而且將來長大以後要存很多很多錢,讓爸爸不用那麼大年紀了還這樣辛苦。

    小美平時在學校朋友很少,一個原因是小美身上制服很難洗得掉的油漬以及臭豆腐味道,看起來髒兮兮的,使得大家不太喜歡接近她,另一個原因是小美的臉上與手上那永遠也洗不掉的燙傷傷痕,那是小美以前幫忙撈鍋裡的臭豆腐時不小心打翻了油鍋,滾燙的熱油在小美的童年記憶留下了陰影,我永遠記得剛入學時小美自我介紹時,小美撥開臉上的頭髮將自己燙傷的半邊臉露出來的畫面,猶如臭豆腐表皮坑坑洞洞的疤痕,帶走了小美兒時的笑容。

    我對小美其實有一點怕怕的,加上當時不知道怎麼流行起來的「排擠遊戲」,班上同學突然決定不跟某個人講話,沒有人敢破壞默契,因為一旦違反了就會成為下一個被排擠的人。那學期小美成了被孤立的目標,使得原本不多話的小美更沉默。但即使同學們一個個都疏遠了,小美卻看起來不難過的樣子,下課時間總是安份地在位子上看書或趴著休息。

    媽媽常常帶我去小美家買臭豆腐,在店裡的小美很熟練地幫忙她爸爸的生意,招呼客人的同時也會與客人互動聊的很起勁,有一次還模仿外省腔口音給她爸爸的老同鄉開玩笑,逗的那些伯伯們哈哈大笑,但我總是躲在媽媽的身後沒跟小美打招呼,大概我也在無意識中想躲著她,我不知道如何是好,對自己心中複雜的心情感到害怕。其實我不太敢正眼看著小美說話,小美臉上扭曲的傷痕對當時的我來說彷彿是帶上了可怕的面具,我甚至擔心自己被貼上跟「醜八怪」做朋友的標籤,

    那學期我跟小美被排在同一個放學路隊裡,有一次放學的路上我跟在小美的旁邊肩並肩一起走著,有很長的時間我們都沒有說話,我們低著頭,彼此間只有尷尬的沉默,我的心裡一直在想,要是被班上同學看見的話怎麼辦,這個想法讓我不太舒服,直到我們要分開時我輕輕地跟小美說再見,小美卻跟我說:「離我遠一點沒關係,我沒關係」,我還記得那一刻我覺得我的心裡像是鬆了一口氣,後來我才明白,小美心裡是刻意地壓抑自己的悲傷與不難過的情緒,才會有這樣似乎一切都無所謂的心情。

    出社會工作後,有一天我到醫院做身體檢查,在人來人往的看診走廊上看到小美,她將臉上瀏海往後綁成一個小馬尾,我是因為她臉上的傷痕才確定她就是小美,我走向前跟她打招呼,驚訝她後來成為護士,心裡第一個念頭是病人看到小美傷痕會不會嚇到?但小美臉上的笑容馬上給了我否定的答案,突然間,我懂了,只要心中保持正面樂觀的想法,我們依然能感受到小美心中的熱忱與溫暖,原來這麼多年來被傷痕遮掩內心的人是我,而不是小美。出了醫院後,我想起小學時跟小美有關的記憶,有好多好多抱歉想跟她說。

    小時候臉部遭到燙傷的小美,同學們都害怕跟她做朋友,我以為這會讓小美失去自信,後來我才明白,原來自己才是最在乎別人眼光的那個人。我們不容易敞開胸懷去接納顏損或燒傷的孩子,甚至取笑或排斥,因為真正被那傷痕遮掩內心的人是我們,而不是他/她們。

第六屆陽光公益獎

故事分享: 走出象牙塔 文 / 艾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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